外 省
为什么会对这个词着迷?"外省"是一种距离还是疏远、隔离?它的内涵是什么?外延到何处?与我的内心在何处合拍?也许外省是指某一状态,某种精神取向,某种情怀纠缠的枢纽,控制与反控制,怀疑与重新确认,是地名、站台、亲人或友人的聚合体。在内心没有归宿的时候,它就是流动的车厢,随意被调度到任何一条轨道上。
外省困扰了我20年,这20年我一直在旅途中,或者说睡在这个词的笔画中,并在这词中起床、刷牙、洗脸、吃饭、工作,与它一起度过黎明、子夜,在流动的各地风景中留下瘦长瘦长的影子。经常有人问我"你是哪里人?"我说是×××省人,他看着我说那里好远好远,似乎比边疆还远。以后再有人问我,我就说自己是本地人,他说你的口音可不像呵,我说都是电视、广播给闹的,普通话没学好,本地话也给丢了。正是这种语言和地理上的身份确定,令我犹豫不决,我离这个世界很近又很远,因为我出生的那个星球将我弃在这里,20年的时光没有倒流,我的鸟语、狗吠、鸡鸣与本地品种有着很大的不同,虽然我从未对本地话感兴趣,可当我要进入生活的圈子,有许多俚语、方言我根本就听不懂。别人大笑时,我在呆愣;别人痛苦时,我却合不拢嘴,我与周围的人总是隔着一层。在我的心底里常常有个声音冒出来"生活在外省。"一点不假,我确实生活在外省,可我却是一个生活在外省里的外省人,我在夹缝之中,身份更是可疑的。
从少年到青年,我到过许多地方,在许多不同的语音、戏腔里逗留过。我感激曾容纳、收留过我的每一个地方,每一角落,每一株树,它们也曾在语汇、腔调、生活习惯和交往上不同程度地影响了我,使我变成一个不伦不类、似是而非的人。我会非常快地融入到陌生的事物和环境当中去,然而,真正令我感到陌生的是我自己,我骨子里的陌生感用什么样的魔力也不能剔除干净。
现在暂把外省当故乡,"故乡"这枚核桃仁我终于可以随口吐出来了。它使我20年来呼吸不均,夜晚失眠,它使我在梦里恸哭,旁人却从没有听见。我已经不是什么赤子了,故乡给我的一切,一多半丢在路上,另一少半则经过了不同程度的改良,除了身份证上的出生地原封不动外,其他的藤蔓枝叶都经历过重新嫁接。现在,我可以平静地说,我是外省人,在外省生活,我的血脉里已容纳了三条以上的江河;我的口音南腔北调,也可以称得上是戏曲大烩串了。
外省对来我说已不再是边缘,边缘说已是老黄历了。它是一个个分散的中心,地名、人物、事物组成的一串网络站点,我像鼠标一样经常去访问它们。它们汇集在我的梦里、言谈中,它们已成为我的呼吸,我唇边、鼻孔里的风。最难以让我开口的故乡已成为外省,而今我所居住的地方也是外省。还有那些留下我思念、影子的地方更是外省,说我是个外省人一点也不夸张。无论是在故乡还是现在的居住地,人们都会将我当成一个外省人,他们指责或怀疑我的言语行为,都不能损伤我的毫发。我个人的生活、气质抑或不幸是多方面造成的。这里,当然还有许多未解的谜团,但外省却是它们的网络中心。或许,对我个人来说外省并不是一个语义学的边疆,而是一颗颗活蹦乱跳的体外心脏,我看到了它们复杂绸密的供血系统,这真令人称奇!然而令我惊奇的是这些体外心脏,竟然维持了我的生命,它们源源不断地给我的肢体、大脑、肺叶、精神或灵魂供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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